當草鞋踏進廟堂 「執政」民進黨最艱難的課題

2007/09/27 18:53

當草鞋踏進廟堂 「執政」民進黨最艱難的課題
2007/09/27 中時電子報
【中時電子報黎珍珍/專題報導】

二○○○年三月十八日,民進黨的陳水扁和呂秀蓮以四百九十七萬多票,當選中華民國第十任總統、副總統,結束了國民黨半世紀的執政;二○○四年三月二十日,在「兩顆子彈」的爭議聲中,「陳呂配」再度擊敗國民黨,保住衛冕者寶座。今年才要過二十一歲生日的民進黨,已經有了將近八年的執政經驗。

草莽慣了的豪傑之士,有朝一日進入廟堂,一切都得從頭來過。然而,快八年下來,民進黨的適應問題卻從未間斷。過去馳聘街頭、笑傲國會的民進黨人士,面對龐大的文官體制、國家機器,以及「中華民國」這件他們內心一直抗拒的外衣,民進黨困惑了、迷惘了、遲疑了;學會執政,成為他們最艱難的課題。

草鞋VS皮鞋 急驚風遇上慢郎中

在二○○四年擔任研考會副主委之前,陳俊麟一直在民進黨中央任職,歷任五位黨主席,當過青年部和民調中心主任,還曾是陳水扁當黨主席時的特別助理。在民進黨執政四年之後才進入政府體系,面對的問題和初執政時已不盡相同,但文官系統迥異於黨部的文化,一開始還是讓他很不習慣。

「在黨部時,大部分人都講台語,說話直來直往,有點像穿草鞋的『八路軍』,不罵三字經就不錯了」,陳俊麟笑著說,文官則有一套特有的「官式語言」,有規則、有秩序。在黨部處理問題,時間單位是以「小時」計算,但文官的時間單位是「天」、甚至「星期」;時間感不同,節奏也不同。他學著去理解文官系統多如牛毛的遊戲規則,但也鼓勵屬下搞創意,「不要只是聽長官的!」

剛接掌中央這個龐大的權力機器時,民進黨經歷了很長一段與文官體制之間的衝突、磨合期。在當時「新政府」的眼中,國民黨留下來的「舊官僚」是改革進步最大的阻力,而所謂「舊官僚」眼中的「新政府」,則有如玩大車的小孩,不懂規則又不肯煞車。如今,當新政府也快變成舊官僚時,政治與政策之間的矛盾與扞格消弭了嗎?

第三社會黨發起人周奕成指出,新的執政者對政務不熟悉,很容易先用政治立場看事情,對於文官不同的意見,往往採取防禦的守勢,一旦措施未獲得配合,就說是舊官僚抵制,結果只是愈來愈強化黨派之見,愈來愈政治化,彼此之間的鴻溝也就愈來愈深。加上民進黨的政務官壽命都不長,政策穩定性不夠,文官自然無所適從。

何必把文官都視為敵營的人? 

陳俊麟說,民進黨的人是不熟悉文官那一套,但既然做了就要學,自己要把基本規則搞清楚,才不會遇到障礙就怪底下人擋你。而且,「我從來不用藍綠來看文官,也不認為文官都是支持藍的」,他表示,雖然公務系統投票給藍營的人還是比較多,中級文官的人脈傳統上也比較接近藍,但只要守住行政中立這個原則,很多事是可以溝通解決的,尤其是年輕一輩的公務員,是會願意嘗試一些不同的思考、做事方式。

他舉日前研考會辦的「不當黨產」巡迴展為例,籌備之初,曾有同仁緊張地對他說,「我是國民黨的,叫我做這個…」,他因此辦了一次內部簡報,讓同仁了解這個展覽「不是替民進黨辦的」。而他也經常安排一些民進黨人士來演講,例如蕭美琴、陳郁秀、蘇嘉全,談他們的經驗,談他們的想法,透過實際的接觸,公務員對民進黨的刻板印象的確有所改變。

民進黨與傳統文官之間的衝突漸漸磨合,民進黨的政策思維與處理問題的手法,卻似乎出現「國民黨化」的傾向。

近八年來,民進黨的治國成績始終受到質疑,包括民進黨自己人在內,經常將這個結果歸咎於「經驗不足」,但當過民進黨立委,也當過文建會副主委、客委會主委的羅文嘉並不這麼認為。他指出,民進黨過去是個草莽、開創、積極的政黨,陳水扁當年入主台北市,就是用這一套精神去改革台北,當時用的人大多也是新人,也都沒有經驗,但那四年間,台北的確產生了一些正向的改變。
 
忙著學朝儀 卻忘了批判朝儀

然而,中央政府體系太龐大了,「民進黨為了承接這個體系,努力去學『朝儀』,反而忽略了去批判朝儀的正當性與合理性,甚至時間一久,這些朝儀還內化成為民進黨的一部分」。羅文嘉認為,執政必須和不同的利益妥協,和在野時期觀照的角度不同。妥協沒有錯,越是民主的國家,就有越多妥協的過程,但是,如果妥協的結果是距離原來的目標越來越遠,這樣的妥協就有問題;「可以部分讓步,但不能全盤放棄」。

蘇花高是一個典型的例子。「早期民進黨的性格,應該是很清楚的不建蘇花高,至少不會變成一個積極促成興建蘇花高的政黨」,羅文嘉說。公共建設和縣市議員補助款是另一個例子。他指出,很多地方要求中央補助的建設是有問題的、浪費的,而縣市議員配合款往往淪為綁樁之用,對於這些過去飽受批判的現象,民進黨執政之後,是要改變它?還是接受它?羅文嘉有些感慨:「有肉才會腐爛。但大家都要選舉,沒有人敢動,任何政府上來都一樣」。

周奕成則指出,民進黨當然有永續執政的企圖,但沒有足夠的準備,執政這些年來,它一直在為生存而掙扎,擔心藍政權「復辟」。不是沒有民進黨的人希望看遠一點,打造國家的未來,但更多人會認為,選贏最重要,「性命交關了,哪還有時間去搞這些?」

為了贏 本土之路越走越激進

取得中央政權後的民進黨,擺盪於在野時期的理想和執政之後的現實之間,這樣的矛盾,不僅出現在政策方向上,更出現在對於國家體制的認同上。一九九九年五月,民進黨通過了「台灣前途決議文」,承認台灣「依目前憲法稱為中華民國」,但當了八年中華民國總統的陳水扁,日前仍脫口而出:「中華民國是啥米碗糕?」

周奕成說,民進黨基本上接受中華民國體制,但還在猶豫,台灣前途決議文原本已解決了這個問題,如今卻被迫放棄。從陳水扁的言論到正常國家決議文的推動,目前民進黨在所謂本土路線上的主張,激進的程度,比起過去台獨言論被壓制的時代猶有過之。

他認為,剛執政的民進黨曾經非常想要有一番作為,當時的基調是和平、包容、務實的,但經過一連串藍綠惡鬥的事件,朝野關係陷入一種惡性循環。如果不是在野黨的杯葛、對抗,如果二○○四年那場仗不是那麼艱困,不會有三二○公投,台海關係不會如此緊張,因為那是民進黨一個「贏的策略」。

而二○○六年的國務機要費風暴、趙建銘的內線交易案,則是另一個把民進黨推上「本土政權」這條路的關鍵歷史事件。周奕成說,主事者為了因應這些歷史事件,被迫做出一些不得已的選擇:陳水扁下台後希望仍有一定力量的支持,游錫?要當台獨教義派的新盟主;這是一種政治選擇,這不是信仰,但既然已經提出激進的訴求,就很難再有轉折。

從否定到包容 因理解而尊重

陳俊麟坦言,中國和中華民國過去都是民進黨反抗的東西,「剛開始要我去參加升旗典禮,感覺實在很怪,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竟然要站在這裡代表政府,唱國歌也唱不太出來」。但他說,既然已經進入這個體制,就必須退一步,大家共同接受這個憲法,保持一個可以變動的空間。

羅文嘉也表示,民進黨能和平取得政權,正是一種體制內的改革,這是值得珍惜的。這個體制當然有問題,但正確的做法不是去推翻它,而是去逐漸改變它。做為一個執政者,民進黨有責任去化解、整合台灣島內的國家認同問題,她應該扮演的是一個整合者,而不是對抗者。而做為一個整合者,並不是放棄立場,是異中求同,尊重每一個人的情感,但最終還是以台灣為主體。

過去只是「擺擺路邊攤,頂多開開雜貨店」的民進黨,一下子要經營一個大公司,手忙腳亂、猶疑搖擺,在所難免,但有困惑、有懷疑、有掙扎,或許也才有自省、理解,與前進的可能性。不管這是不是民主必須的代價,路都還很漫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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